很難想象廣州如果沒有了珠江,將會是甚麽樣子。水上的艇家,會叫你「游船河」,碼頭的電船載你從此岸去彼岸,却稱之為「過海」,而廣州人交談中還是習慣講「珠江河」。不是久住廣州的人,會不明白這條穿越城區的流水,究竟是河是海還是江?
廣州本來是水城,城里的橋比威尼斯還多,從珠江可以沿許多河涌進入市區,爾今這些舟楫出沒萬户人家門前屋後的盛景,只能從一些路名街巷名,如「西濠涌」、「玉帶濠」、「六脈渠」等等去追憶了。
兒時居住西關,珠江河近在咫尺,我是以童年開始的游蹤,將白鵝潭至石門這一段水域,視為正式的珠江河的。
白鵝潭非潭也,只是珠江河水面寬闊的一段,由於西航道、前航道和後航道匯集於此,望去宛若一個大湖。屈大均在《廣東新語》里用「水大而深」四字形容她,實
在形像。我之對白鵝潭情有獨鍾,是因為沙面之故,自幼將沙面視為我家後花園,攀古榕、渡河涌,在歐陸洋樓教堂之間追逐嬉戲。而母親牽着我在沙面落艇游船
河,更是永遠也忘不了的樂趣。離開堅實的陸地,在搖搖晃晃的小艇里,伸手可撥着清涼的江水行進,那吹進船艙里來的風,都如蛋家妹唱的咸水歌一般迷人。
還記得那小艇收拾得一塵不染,艙內鋪有竹蓆,講究的置一几於內中,艙頂漆成萍果綠,繪上花鳥。搭客與艇家之間,垂有一簾,自成私密空間。母親喜歡著艇家沿
大鐘樓溯流而上,經愛群大廈、五仙门發電廠、虎標萬金油大樓,過海珠橋底至大沙頭折返,這是很長的一段水路。任憑那撑艇的再青春年少,隔着布簾,亦聞氣喘
吁吁。
長大之後,珠江河上的艇家全都掃清了,沿著當年游船河的路綫,一次又一次地反复走過,有時是孑身一人,在沙面看完白鵝潭的落日,再沿長堤踽踽前行,并不望
江濱的鬧市長街,只看那汨汨東流的江水。年少童話的梦,青春詩一般的理想,逐漸沾帶了許多悲苦的世情遭遇与感嘆,又無人可以傾吐,惟有訴之那珠江的流水。
就這樣,在珠江河畔長大成人,那碧波依然如昔,然幾多大好年華己随她而去,永遠消逝,不復再來。若是有甚麼事業未竟,那只能怪自己年少荒唐,磋砣歲月。
去國數十年,返穗省親,曾陪母親重游一次船河,坐着豪華的大船,於悠揚樂聲中行駛江上。夜色里的廣州,巨廈如林,流光溢彩,激光、探射燈搖曳高照,霓虹燈五彩繽紛閃爍,與萬家燈火一起在珠江水上留下迷人倒影。
我和母親恍若身處光影魔幻世界。母親倚欄眺望,不知在想甚麼。母子倆一時無語。
坐在她身旁,见她滿頭白髮被江風拂亂,只記起母親風姿綽約的當年,咿呀櫓聲中,倚在她温軟懐中半睡半醒,享用母親一匙一匙餵過來的艇仔粥,那都是她一口氣一口氣吹成不冷不熱的啊。
很後悔當時沒有跟母親提起這段游船河的往事,不久她就離開了這個美麗而令人留戀的世界。
為了寫母親的故事,內心掙扎了許多年,許多的回憶仍然載沉載浮在珠江水里,所以每次回去,都要到江邊去,我喜歡那大河流過兩岸的聲响,不盡是嗚咽,也多有歡唱,傾訴着時代盛衰,生命榮枯,這才最是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