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李少君/李发模/伊夫/招小波/林琳/Anna惠子/曹谁

文艺天地

新年叙事
李少君

新年的主题团圆喜庆红红火火
这宏大叙事掩盖某些细节和事实
兔年携光芒闪到,一扫晦暗心情
我诗里每一个新年都不一样
重复里有差异,挣脱中艰难挺进

2018年,特大风雪飞机高铁受阻
我不断换乘,先大巴换火车再汽车
途径五省四市公交站火车站汽车站
天已黑,院子灯光下站着等待的老母亲
在诗里我写下:一辆摇摇晃晃长途大巴
沿着崎岖的小路爬行,荒野空旷
……拥挤在寻找故乡的迎新之路上

2021年,疫情按下停顿键,限制流动
人车稀疏的街道,张灯结彩的餐厅
我以家长的身份,召集居留的小辈们
年夜饭上劝他们早点结婚建立家庭
当下最需要情感的慰籍和亲人的呵护
颇感安慰的,随后有了三对成婚
我在诗里写:爱,建构情感的共同体

2023年,回家心切远胜飞行的速度
云海高处,压抑太久的心情大释放
满院阳光、花草和鸟雀齐齐出动迎接
倏忽间白光一闪,一只兔子脱颖而出
跳进我的诗里:从昏沉的脑海里
从苏醒的自然大化里,跃出一只兔子
这只兔子高翘的耳朵飘扬成自由的旗帜

兔子来了,兔子快跑,兔子加油
从时间漫长的深暗隧道一跃而出
兔子是上天派来拯救的精灵
一个没有兔子的原野不成其为原野①
一个没有兔子的时代不会有活力
兔子兔子,黎明起跑,刷新春天
兔子兔子,迎着晨光加速度奔向未来

注①:美国作家梭罗语。

奇 迹
李少君

清晨,海南岛的一个庭院
一只松鼠
突然从堆积落叶里一跃而出
侧头看了一眼草地惊愕的我
直接一蹦,跳上挺立的棕榈树

白光一闪
从我昏沉的脑海里跃出的
是一只兔子
从苏醒的自然大化中跃出的
也是一只兔子

晨曦中,硕大的菠萝蜜
芒果、木瓜、椰子树和黄花梨
整个庭院见证这灵光一现的刹那

—— 2023年1月22日兔年第一天晨写于海南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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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友人绘画撰句
李发模

照镜

镜子照面子,照镜者
如同用眼波洗碗

镜里姿态,回响感慨
与时光一瞥,笑对自己
也让人无奈

照镜检视容貌的得失
镜里镜外
只有自知

照镜,的确是日子用餐后
清洗碗筷

地穴

洞口,是地心的喉咙
腹有肚量

钟乳是岁月携带的钥匙
打开上亿的年岁,暗河在岩隐流淌着
悄悄证实,重山峻岭有话说
已知与未知

火焰是从地下挖出来的
地底深处的黑,是另一个太阳

地面灯光的多彩,除了水力
都是像夜黑的煤,不仅生北斗
还升旭日

上苍给地上的人们准备了“累”
田下用心“摸索”

田田是人世之脸,禾穗是表情
系是地平线,山水的箩系桶系

也是人之骨血如山似水
浮云浮出日出的心脏
在劳里
累中

人物

1
国人身上,长满了唐诗宋词
骨架秦皇汉武
牙齿三山五岳,肤发林竹花草
念念回首见性处,战胜心魔
活出自己,人人显灵

2
天地拔河,人是绳子
拉着天地挪步,左右输赢
昨天
明日
东山坐看的是日出
西岭失望的是月落

生死
远近的另一根绳子
这端,神思
那端,务实

2023.1.25改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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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白
伊夫

一到夏天,整座島
便顯得有些急促不安
天空時常布滿詭異的雲朵
老媽總是瞅著天空
彷彿擔心天要塌下來似的

夏天的雨說來就來
雨下得稀稀落落,像發絲
在空中飄來蕩去
老媽一看就知道
這是雨白,是颱風來臨的先兆

夏天的雨白,來了又走
走了又來
一場又一場的雨白
將老媽的發絲
徹底染白了

The White Rain
by Yi Fu
Trans. by Dan Fei

As summer came, the atmosphere
Of the whole island was going in gasps.
Uncanny clouds appeared overhead,
While Mom gazed at the sky,
Worrying about the collapse of heaven.

It rained all of a sudden in summer,
Scattered, like the hair
Flapping in the air to and fro.
Mom recognized at a glance
It’s white rain, omen of typhoon.

The white rain of summer wouldn’t last long,
But was coming back soon.
The white rain fell thick and fast,
Dyeing Mom’s dark hair
Shining white.

兵俑似我

招小波(香港)

出土的秦始皇兵馬俑
每个相貌皆不同
有人指着一个兵俑
说他的样子似我

二千年前的祖先啊
把中国人塑造成勇敢的战士
予我们一双坚定的眼神
和一副强健的体魄

我仿佛从慓悍的秦代
穿越而来
毋忘统一伟大的祖国
一旦听到馬嘶
我当为国执戈

老江湖

他从官场的江湖
退隐至青山边的七亩方塘
他买鱼倒了进去
也不喂养
只用于自釣自娱

鱼攪动着一潭腥水
小小的江湖有了鱼
就攪动了大江湖
不少”领导”闻腥而至
有的还临渊掷鈎
当起釣鱼郎

他想远离的官场
如今又被鱼絲连着
假如他雄心未泯
凭着这小小的江湖
也可以兴风作浪

被流放的象牙雕

赴宴来到一座港人别墅
向东一隅全是玻璃
日月星辰穿越到屋里

有两壁挂着启功的字
酒香尚未飘出
墨香已把我陶醉

一座俗气的象牙雕
被流放到厕所内
告诉我
此处行的节令
不是金本位

春天,按时抵达
林琳(香港)

又是一年,飞雪的讯息
掠过腊梅的双肩
河冰悄悄开封
密密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迎春的仪式总是这么隆重

陈旧的往事渐渐远去
从寒冷中抽出的事物
在黑暗中脱去沉重的压抑
内心的欲望无比高涨
在一阵阵鸟鸣中闪出欢快

时光是一列奔驰的火车
轰隆隆开往春天的方向
草根开始萌动,芽孢膨胀
满怀沁香的花蕾跃跃欲试
盎然的气息一再将天空举高

鲜红的对联一贴
立刻满院春光,温暖如馨
喜庆的心情,平仄有韵
以诗意祝福风调雨顺
在阳光明亮的照耀下
春天已按时抵达

天门山,天门洞开

天门山上,天门洞开
风穿过,云穿过
树攀上天门
草贴着天门
一行行人满怀虔诚
一步步登上天门洞

天门山寺的佛端坐
诵经声悠扬,此起彼伏
香火明亮,缭绕天空
神在天门洞撒播安祥

梅花雨淅淅沥沥
飘逸地掠过时光
沿着岩石和草根汇聚成小溪
滋润着花朵的艳丽

我与一株株倒挂的绿竹相遇
随风而啸的叶子飘飘
连起我的目光和思绪
情愿放下一切
把自己流放在天门洞
做一回惬意的神仙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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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 是个虚词
Anna 惠子

时间翻开新页
365天太阳离开又回来
今夜,满天玫瑰飘泊
我乐于此刻
眼耳加快速度

明早,露水活泼像婴儿
天空由橙转红
大地看不出昨天悲喜

新春,再一次启程
尽管反复,下一刻仍不确定
永远  是个虚词
——而想象
让一切有理由从新开始

雪豹王子

曹谁

长长的尾巴盘卷在头顶
黄白的花纹映照着雪山
锋利的爪子在闪耀星光
震耳的呼啸如大风穿过
我多年后回头
总是跟他蓝色的眼睛相对
如同闪电一样照亮时空
你这万兽之王看着自己的王国
野牦牛是忠诚勇敢的武将
藏羚羊是心怀谋略的文臣
藏野驴是圣洁神圣的隐士
白唇鹿是看破红尘的僧人
苍狼可以组织军队
猫头鹰是夜间杀手
黑颈鹤是少有情圣
棕熊是伪装高手
鹰隼控制着天空
雪鸡是神的家禽
我从长江第一峡谷穿过
我们的四目相对
多年以后我总是记得那颤抖的相遇
为什么我总忍不住流下眼泪
因为我是时空的囚徒
你永远是自由的王者

雪国

大雪把所有的山口都封死
我们纵马在天地之间奔跑
马背上的笑声在风中飘荡
你的唇如野玫瑰一样血红
我的发如黑烟雾一样弥漫
我们在河流的两岸相望
我们是隔着两个人世在张望
我们在古堡的内外相望
我们是隔着两个世界在弥望
我们恍然晕眩
在一瞬间经历爱恨情仇
在一刹那体味悲欢离合
我们同时伸出手
冰雪在指尖传出彼此的心跳
我们就这样并马前行
在这雪国度过一天
从日出到日落
一旦醒来就将结束
这一日就是一生

美人鱼梦

我带着一条受伤的鱼前行
这只坛子只能容下一条鱼
鱼是怎么受伤的?
这个秘密我也想知道
只有破解才能知道她死的原因
我走过千山万水
我走过千年万年
大河穿过大谷
我在一个夜里摔倒在大洪水中
这条鱼从坛子跑掉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人们都说我善良
鱼在此时化为美人鱼
她的两边有伺候的丫鬟
我的头顶上是弯弯的月亮
美人慢慢升起到月亮上
月亮的中间滴下一颗浓浓的露水
我伸出双手抓住
恍然明白前世来生

2014.10.6于西宁

(选自《帝国之花》,意大利花达西亚出版社,2019)

曹谁简介:
曹谁,诗人、小说家、剧作家、翻译家,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中国民主同盟盟员。原名曹宏波,字亚欧,号通天塔主。曾参加鲁迅文学院第14届作家高研班、中国文联第9届编剧高研班、中国作协第10次作代会、第8次青创会。1983年生于山西榆社,2008年去职远游,在西藏、新疆周游数月而返青海,开始职业写作生涯,现居北京。2007年发起大诗主义运动,2017年倡导剧小说运动,2018年发起曹伊之争。著有诗集《亚欧大陆地史诗》《通天塔之歌》《帝国之花》等十部,长篇小说《巴别塔尖》《昆仑秘史》(三部曲)《雪豹王子》等十部,文集《大诗学》《可可西里动物王国》《西藏新疆游历记》等四部,翻译《理想国的歌声》《太阳中的黄金鸟》《伊斯坦布尔的脚步》等三部,电影剧本《昆仑决》《子弹上膛》《一个王朝的背影》、电视剧本《孔雀王》和舞台剧本《雪豹王子》等百余部集。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作家》等文学杂志,入选上百部权威选本。有多部长篇小说改编为影视剧、广播剧、舞台剧等。有作品翻译为英、法、德、俄、日、韩、瑞典、希腊、印地、意大利、西班牙、土耳其、阿拉伯等20余种文字,在国际诗坛有三十多位著名诗人写作评论,被中国诗坛称为“国际曹”,被印度杰出诗人拉蒂·萨克塞纳称为是“领导新世界的年轻一代”的代表诗人。曾获首届中国青年诗人奖、第7届中国长诗奖、第5届青海青年文学奖之“文学之星”、第4届曹禺杯剧本奖、第8届意大利罗马当代国际诗歌艺术学院奖之阿波罗·狄奥尼索斯诗歌奖诗歌奖、第12届俄罗斯金骑士奖、第5届华语诗歌春晚2019年度十佳诗人等50多项省级以上文艺奖。曾参加第30届麦德林国际诗歌节、第26届哈瓦那国际诗歌节、第14届印度Kritya国际诗歌节、第4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等多个国际诗歌节。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文学学会会员,世界诗歌运动成员,《大诗刊》主编,《世界诗歌》副主编,《世界诗坛》副主编,《世界诗人》英文主编,《国际诗人》副主编,《国际诗歌》英文主编,华语诗歌春晚副总导演,博鳌国际诗歌节常务副秘书长,丝绸之路国际诗歌节常务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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