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七谈连载:第1天故事3:浪子回头

文艺天地

这个故事说的是我们教会的一位教友钱太太。钱太太可以说是我遇见过的最善良、最和蔼的老太太。钱太太是台湾人,年轻的时候就随丈夫举家移民到乌有国。我们教会的教友,不论长幼,都亲切地按照台湾的习惯叫她“钱妈妈”。至于钱爸爸,已经不幸于十几年前突发心脏病过世了。钱爸爸早年在台经商,颇有成就,在几间大型台企都有股份。后来有一次来南太平洋度假,看中了乌有国宜人的气候和淳朴的民风,遂举家移民到这里。此后,为了打理在台的生意,两地奔波,如同空中飞人一般,后来终于积劳成疾,加上身体本来就弱,兼有家族遗传的心脏病史,刚过了耳顺之年,就早早过世了,留下一大笔家产和地产,分布在台、乌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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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家只有一个儿子,从小随父母来乌有上学,可惜,钱爸爸忙于生意,跟老婆孩子是离多聚少,这个儿子从小跟父亲的关系就很疏远,偶尔见面,直往母亲的背后躲,跟陌生人一样。因此,这孩子主要是由钱妈妈一手照料成人,现在大概有四十出头年纪了吧。

你们可能要问了,约翰,这位钱老太,既然是你教会的教友兼朋友,想必彼此都很熟悉了,你怎么说她的儿子“大概”有四十出头?他的年龄你都不知道?是从来没有问过吗?你们不要急,听我慢慢讲出来,因为这里面还有一些故事。

钱家这个儿子,自从父亲离世后,心情一直不好,一天到晚宅在家里玩电脑。钱家是个大宅子,单地就有两千多平米,上面建了两套房子,一套是原来购置时候就有,另一套是加建的,由钱爸爸亲自监督设计,所有布局、设施、装潢,都是定制的,是要给儿子将来结婚预备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新房子刚建好,油漆还没有干,钱爸爸就撒手人寰。这个儿子,本来性格就有些内向,不善社交。等父亲过世以后,更是沉默寡言,从早到晚躲在自己独立的大房子里。大学毕业后,也没有忙着找工作,又在家里荒废了几年,至于找对象结婚生子,更加是没有谱的事。后来,听说和钱老太发生了一些矛盾,一夜之间,离家出走,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这些事,都是我来教会以后,听教友们东一句,西一句,道听途说知道的。钱老太自己不提,我也不好意思去问,毕竟是人家的隐私。不过,我家和钱家,既是教友,也是邻居,因为我们的房子恰好在一条街上,相距不过百十米。有时候钱老太用烤炉烤了一个柠檬蛋糕,送过来给我们吃,我们过意不去,就找机会送她一块现卤的五香牛肉回礼,下一次,她再给我们拿来一盒台湾糯米油饭,再下一次,我们包一盘三鲜饺子送去过,一来二去,两家就成了熟人。

有一天,钱老太又来我家,当然,按着惯例,手里也没有空着,提着一袋自家花园树上结的斐济果给我们。我连忙烧水,泡茶招待。钱老太却一脸愁容,连想坐下的意思都没有。

我说:“钱妈妈,您先坐一下,等我烧水泡点茶。”

钱老太却说: “约翰,不要麻烦了,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我说:“钱妈妈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钱老太说:“我儿子钱小廷,今天晚上坐飞机从台湾回来,我想请你帮忙去机场接个机。我本来是要去的,一个是我的车子有些小毛病,正准备去车行检修,担心路上出问题,不安全。另外,我这两天身体不太好,头疼、头晕得厉害,现在的交通状况也不太好,我开车出去,自己心里也没底。”

我说:“这个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

钱老太说:“那就太好了”,她说着,就将飞机到达的信息写在一个小纸片上递给我。

我以前听说过一些有关钱老太儿子的事情,例如母子关系破裂,儿子离家出走等等,但是不好意思直接问,就说:“钱妈妈,您孩子在台湾发展吗?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没有听你提起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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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老太叹了一口气说:“约翰,我们是一个教会的兄弟姊妹,又是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小廷这个孩子啊,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负担。自从他上次离开家,到现在已经七年了。我没有想到今天他会自己回来。实不相瞒,我现在的心情很糟糕,自己的孩子,当然很想见到他,但是见到了,又不知道怎样面对,所以才请你去接机,我怕自己见到他以后控制不住情绪。”钱太太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

我说:“钱妈妈,您平常在教会里对大家这么好,我们是有目共睹的,对待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小廷他当年为什么要离开家?”

钱老太说:“小廷这个孩子啊,从小就很内向,他爸爸在世的时候,常年在外面打拼,小廷小时候大部分都是我一个人带的,他常常问我,爸爸呢,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现在我回想起来,我们欠他太多的父爱。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在我们家里这一切,不都是他爸爸一手一脚挣来的?小廷那年离开家之前,逼着我要把家产转到他的名下。我说,小廷,你爸爸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的年纪也越来越大,这家产,早晚不都是你的?你何必现在逼我?再说,真要办理财产转移,少不了一大笔律师费,何苦呢?小廷却说,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根本不打算把家产给我。哎,他也不知道听谁说的,说我打算百年以后,把家产无偿捐献给教会。”

我心想,这件事情,我在教会里确实听到有人在传,真真假假,或许是教会的牧师故意散布口风,给钱老太一些善意的暗示,今天听她这么说,才知道都是谣言。我说:“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我们基督徒,更应该视金钱如粪土,小廷真是看不开,有些辜负了您的爱。”

钱老太说:“哎,不说了。约翰,接机的事情,我就交给你了。” 当天晚上,我去机场,按照钱老太纸条上的信息接到了钱小廷。

小廷看见自己的母亲没有来,脸上显得有些失望。我们寒暄了几句,一路上也没有多谈,把他送到钱妈妈家里,我就开车回去了。

第二天,我收到教会牧师的短信,说这个礼拜天,教会要举行一个特别的聚会,邀请教友们参加。我去了以后,才发现这个聚会跟钱老太的儿子小廷有关系。

那天,教堂里的人特别多,许多人都是被牧师特别邀请来的。聚会开始,牧师首先讲了下面一段话:

“各位亲爱的弟兄姊妹,今天我要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大户人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老实巴交的,处处与人为善,小儿子却十分叛逆,不服管教。有一天,小儿子对他父亲说: ‘父亲,请你把我当得的那份家产分给我,我要去外面闯荡世界。’父亲苦苦挽留,小儿子竟勃然大怒,最后,父亲只好把家产的一半,交给小儿子。这个小儿子平生第一次得了这么多钱,兴高采烈,头也不回就离开了家。他到了外国,天天花天酒地,吃喝嫖赌。谁知道,带来的钱,很快就挥霍完了。恰好,那个地方又闹了饥荒,粮食奇贵。常言说得好,福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小儿子本来有一班狐朋狗友,看见他落魄,一个个跟躲避瘟神一样躲开。他饿得没有办法,就去别人家打工,给主家打扫猪圈。他饿得头晕,看见猪圈里的猪食就想偷吃,谁知道刚吃了一口,就被主家发现,暴打了一顿。小儿子落魄成这个样子,真是生不如死,这时,他转念一想,我真是太蠢了!我父亲家里有吃有喝,什么都有,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苦?我现在要回去,向我父亲认罪悔改,如果他开恩饶恕我,我就算在他那里做一个雇工,也好过在这里被人嘲笑奚落。想到这里,小儿子就决定回家找父亲认罪。”

牧师讲到这里,教友们都专注地听着,许多人也都回忆起来,这不就是圣经里面的一个故事吗?不过,牧师讲得绘声绘色,大家也乐于再听一遍。

牧师接着说:“这个小儿子,千辛万苦又回到了父亲那里。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心里想,不知道父亲要对我发怎样的脾气。哪知道,他父亲早已得知小儿子要回来的消息,天天站在家门口迎接他。这时,父亲远远看见小儿子回来了,就迎上去,紧紧拥抱他。小儿子说,父亲,我得罪了你,得罪了天。父亲却说,孩子,回来了就好。父亲给他穿上新鞋子、披上新袍子,给他戴上戒指,又吩咐仆人,宰牛备宴,要大大庆祝一番。他说,我这个儿子,是失而复得,死而复生的,我太高兴了。”

牧师讲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大家静静地等待他继续。牧师却说:“亲爱的兄弟姐妹们,今天,这个‘小儿子’就在我们中间!”

大家有些疑惑。牧师稍稍挥手示意,教会里面的小乐队马上奏起了抒情的音乐,伴随着音乐的节奏,钱小廷从一个角落走到众人前面。

音乐停止,小廷说:“亲爱的兄弟姐妹们,我今天站在你们面前,是要在上帝面前,在牧师面前认罪悔改!”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七年前,我就像牧师讲道里面那个小儿子一样,离家出走。我去过台湾,马来西亚,香港,上海,最后落魄到租房的钱都没有,差一点露宿街头。可是,主仍然爱我,没有放弃我。今天,我回来了,我要在大家面前,请求我的母亲赦免我的罪过。我也请求大家接纳我,重新回到教会的大家庭。”

音乐响起。钱妈妈走到前面。小廷跪在母亲的面前,请求母亲的原谅。钱妈妈早已经泪流满面。这时,教会的诗班开始演唱一首抒情的赞美诗,在场的教友们都感动得流下了泪水。

音乐停止。牧师为小廷祈祷祝福,然后向教友们说:“今天,我们再一次见证了主的伟大,再一次见证了主爱的力量。我也要借这个机会,向大家宣布一个感人的见证。我们亲爱的钱妈妈和钱小廷弟兄,已经正式提出,希望将他们家多出来的一栋新房子无偿捐献给教会,作为会友们的永久性活动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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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热烈鼓掌,每个人都再一次被感动,我也很感动。

如果这是故事的结尾,那么可以说是皆大欢喜。但是,这个故事还没有完,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突然又有一些迷茫。

过了两天,是晚上的时候,钱妈妈打电话给我。

“约翰,请你过来我家一趟,我需要你来帮忙,”钱妈妈的口气很急切。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过去了。刚走到钱妈妈家的门口,还没有敲门,就听到房子里面“啪”的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钱妈妈惊叫起来。小廷高声吼着说:“你还在骗我!你还在骗我!”

我赶快开门进去,也顾不上敲门的礼节了。客厅里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瓷器的碎片。钱妈妈流着泪。小廷见我来了,态度有所缓和。钱妈妈说:“约翰,你来得正好。我和小廷有一些误解,希望你能够帮我们出出主意。”

我心里有些诧异,因为那天在教会里他们不是和解了吗?不知道多少教友都被他们的态度感动。才过了两天,怎么又成了这个样子?

小廷说:“约翰,有些情况你不了解。我母亲这个人哪,唉……”

钱妈妈说:“约翰,你有空的话,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小廷却说:“约翰是教会的教友,有什么好聊的,要聊的话,我们也要找个律师。”

我连忙说:“小廷,我这个教友只能算是半个。我是站在教堂的水池边上,还没有受洗入教,来教会礼拜也只能说是来凑热闹的。”

小廷听我这样说,反而放松了一些,他说:“是这样啊。我母亲今天情绪不稳定,我们一言不合就要发火。约翰兄,不如我先单独跟你聊聊吧。”

我看看钱妈妈,她显得有些疲惫,就说:“钱妈妈,这样吧,您先休息一下,我带小廷到我家喝杯茶。不论有什么问题,大家好商好量,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于是,我带着小廷回到我家,烧水泡上茶,跟小廷聊了一会。

 

小廷说:“约翰兄,刚才我以为你是牧师那边的人,所以有些话不方便说,你别在意。”

我说:“不会不会。不过,我也的确不是牧师那边的人。我这个教友,离天堂还差八竿子远呢。”

小廷说:“那就好。我跟你说,这个牧师心术不正,你平常到教会做礼拜时也要小心提防。”

我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小廷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小廷说:“明白人谁还看不出来。这个牧师,一天到晚跟我母亲讲,要集财宝在天上,地上的钱财都不长久。你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讲这样的道?”

我摇了摇头。小廷继续说:“他心里打的是我家房产的主意!他嘴上从来不明说,实际上常常暗示我母亲,要把本来属于我的房产捐给教会。”

我有些惊讶,“不过,小廷,前天聚会的时候,你们不是公开宣布了捐献房产的意向了吗?”

小廷说:“约翰兄,你也不是外人,我实话跟你说,这个其实是个障眼法。”

我说:“这是从何说起的?”

小廷说:“当年,我之所以离家出走,就是因为这个房产的问题。我父亲一去世,我母亲因为伤心难过,就入了教会,想找个精神寄托,这个也无可厚非。但是,我认为,做人需要有个原则,任何事都不能过于投入,一旦陷进去,不能自拔,就必然上别人的当。当时,我母亲就有这个倾向,我就要求她将财产转到我的名下。谁知道,她根本不听我的话,我们当时就吵起来,我一气之下,就回台湾了。”

“那么,你们前天在教会里宣布的消息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用的一个‘欲擒故纵’的计策。我先答应我母亲,可以捐献这栋房子给教会,但是有一个前提条件,要成立一个家庭信托,我是信托的第一责任人,然后把房子捐献给这个信托。信托设有特别条款,第一责任人在信托成立两年后,有权改变房产的归属。到那个时候,房子还是归我所有。”

我说:“既然是这样,今天你怎么和钱妈妈吵得这样凶?”

小廷说:“还不是那个牧师在捣鬼!本来我们请了律师来,起草了信托机构的备忘录,一切手续都差不多办齐了,准备明天去律师那里签字。今天,我多留了一个心眼,又看了一遍备忘录,发现刚才我说的那个最关键的一条被删除了!你说,这样的事情,谁能不生气!”

“要是没有这个条款会怎么样?”

“要是没有这个条款,我这栋房子就真的永远也拿不回来了。”

我终于大概明白了钱妈妈和小廷的矛盾所在,不过,这样的事情,外人无论如何是插不上手的。我就随便说了一些劝慰的话,送他回去了。

第二天,牧师打电话给我,说邀请我作一个见证人,到律师楼签教会接受捐赠财产的合约。我说:“牧师,我还不算正式的教友,恐怕没有资格作这个见证人吧。”

牧师说:“约翰弟兄,是钱妈妈的儿子钱小廷指定要你去的,请你千万不要推辞。”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们都到律师行见面。牧师代表教会,钱妈妈和钱小廷代表捐赠方,我和另外一个常年的教友作为见证人。律师是一位讲中文的华人,但是协议是用英文写成的,难免要请律师先通读一遍,解释一下每一个条款的含义。读完以后,小廷说:

“当初我们说好的一个捐赠条件,是由我作为信托的第一责任人,并且信托成立两年之后,第一责任人有权根据需要改变房产的归属。刚才我听了律师的解释,为什么这一条不见了?”

律师说:“钱妈妈和牧师已经协商过,为了表达捐赠方的诚意,这一条附加的条款就取消了。”

小廷的脸色却变了,“如果这样的话,我是坚决不会签字的。”

钱妈妈说:“小廷,删去这个条款,代表了我们的诚意。如果你一定要加上,这个协议我也不会签。”

小廷说:“那好吧。反正,捐赠不成,将来还是我的财产。”

钱妈妈却拿出一个文件夹,说:“小廷,你实在要坚持的话,我们也只好这样了。只是我这里还有一份文件要你看一看。当年,你爸爸还在世的时候,留给我一份资产,是台湾高雄的一处地产,有一亩半的面积,以现在的市价计算,价值在三亿新台币以上。你爸爸专门请了律师,做了这些文件,万一他有什么意外,由我全权处理这项地产,包括子女都无权干涉。现在你想要的这栋房子,最多也只能卖一百多万乌币,根本不是你爸爸留下的主要资产。”

小廷听到这些话,楞了一会,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他一边哭,一边拉住牧师的手对牧师说,“牧师,我是一个罪人。请你为我向主祈祷,除去我一切的罪恶,获得重生。”

牧师有些尴尬,因为这里毕竟是律师行,不是教堂。他说:“主会赦免我们一切的罪行。好了,我们先把协议签了,免得耽误律师的工作时间。”

 

约翰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伊恩问:“小廷后来签了协议没有?”

约翰笑着说:“伊恩,要是你的话,你要不要签协议?”

大家都笑起来。

伊恩说:“好了好了,我自认为不是十分贪财的人。人生在世几十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吃有喝就知足了。”安娜却说:“伊恩,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那你天天抱怨说自己的车子太旧,被国内的亲戚朋友笑话,一定要换一台全新的越野车?”

伊恩有些尴尬,说:“不换了,不换了。世界末日一到,好车坏车有什么区别?好了,我们还是继续讲故事吧。刚才你们讲的都是教堂的故事,现在我想讲一个有关佛教的故事。”

(未完待续)

连载:乌有七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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