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不足——“丰县八孩女子”事件中的新闻业症候

中国新闻 时政评论

0度左右的天气,一蓬头垢面的女子身着单衣,畏缩在破旧的小屋角落,脖子上拴着长长的铁链。

该视频拍摄于江苏省徐州丰县董集村。据网友称,视频中的女子精神失常,还育有8个孩子。

1月28日,这段视频经网络传播,“丰县生育八孩女子”事件迅速引发社会广泛关注,人口拐卖、非法拘禁、生育工具等刺眼的标签开始不断充斥在舆论场上。



当日18点47分,江苏徐州丰县县委宣传部发布情况说明,表示已核实女子身份,确认其患有精神疾病,且拐卖行为并不存在。

关于网民反映“生育八孩女子”的情况说明/丰县发布

1月30日23点46分,丰县县委宣传部于两日后再度发布调查通报,该女子为其丈夫已故父亲捡回家中,因精神失常才被其丈夫用铁链拴住,并再次强调未发现有拐卖行为存在。

关于网民反映“生育八孩女子”情况的调查通报/丰县发布

简单粗暴的两起通报未能平复争议,民声依旧沸腾。

面对网民及自媒体提出的诸多疑云,2月7日23点08分,徐州市委市政府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表示女子真名为“小花梅”,被同村桑某某带至江苏治病,后在江苏走失。

这份通报并未直接提及拐卖,但从表述来看,依旧没有肯定拐卖行为的存在。



“丰县生育八孩女子”调查进展情况/徐州发布

3日后,也即2月10日19点50分,徐州市委市政府联合调查组又发布通报,再次肯定女子身份为“小花梅”。

但其丈夫董某民与同乡桑某妞、时某忠分别因涉嫌非法拘禁罪与拐卖妇女罪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丰县生育八孩女子”事件调查处理情况/徐州发布

值得注意的是,在前三次通报的末尾均出现了“将进一步展开调查”的相关表述,但第四次通报并未出现,这是否表明案件已尘埃落定,尚不得而知。

纵观整个过程,政务机关的“挤牙膏”式通报让民众悬而未决的猜想持续发酵,对于事件核心事实的选择性通报与回避至今仍难以服众。

而在政务通报与网民声讨所撕裂的舆论场上,媒体的声音却难以寻觅。

面对这样一起影响重大的社会事件,媒体好似集体患上了“失语症”。我们盘点了部分主流媒体及江苏当地媒体对此事件的报道情况,整理如下:

可以看到,从1月28日至2月7日期间,仅有少数媒体对此事件进行了报道;2月7日过后,媒体开始大量集中报道,尤以2月10日最甚。

整体观之,媒体报道主要集中在四次官方通报日期左右,此间的空白日期未有媒体展开报道。

而从报道内容来看,媒体几乎全停留在对官方通报的转载及读解上,没有对事件的深度报道甚至是详细报道。

人民网/中国新闻网/澎湃新闻相关报道

在主流媒体集体失语之下,却有自媒体选择了“有所作为”。

2月12日6点44分,自媒体“丁香医生”旗下矩阵号“偶尔治愈”发表文章。

如题,撰稿人前往了云南福贡县亚谷村,走访了小花梅的多位同村好友,提供了更多事件未被报道的事实。



我们去了丰县八孩母亲的老家,了解到了这些事

“丰县生育八孩女子”事件涉及诸多疑点与社会痛点,极易裹挟争议,但类似事件报道其实屡见不鲜:

2008年,内蒙古晨报、华西都市报等媒体报道并帮助了被拐至内蒙古17年的四川女子曹小青;

2014年,人民网、东北网等媒体报道了被拐至江苏21年的黑龙江女子杨咏;

2017年,齐鲁网报道了被拐卖到山东26年的四川女子曾庆容;

2019年中新网报道了被拐至山西26年的湖北十堰女子邓乾香;

2020年,新京报报道了被拐卖到河南三十五年的贵州布依族妇女德良……

纵观整起事件的情节严重性与主流媒体表现,“丰县生育八孩女子”事件的被报道情况显然与其新闻价值不呈正相关,这指向了一个典型的新闻业问题——

报道不足(UnderReported)”。

徐州通报(左)/南方都市报报道(右)

当拥有采编权的新闻媒体不做报道,只一味地转发与读解官方通报,在事件发酵过程中“集体失语”,待定罪通报出来时才“集体发作”。

这样作为扩散器、助听器的新闻媒体模糊了与政务机关发声平台之间的界限,让“报道不足”成为当前新闻业的突出症候。

事实上,报道不足这一症候由来已久,是国内外新闻业共同的沉疴。

“虽然记者每天都在努力揭露不公正,但他们都受到特定限制。”记者Paul Rosenberg指出,“一些不公正是如此根深蒂固,揭露它们的故事很少被讲述,更别说给予它们应有的关注了。”

为了应对新闻业的这一巨大挑战,记者Soma Basu建立了一个专门发布被主流媒体遗漏的新闻的平台——“Reporter At Large ”。

Reporter At Large官网

Basu认为,当前新闻业变得过于依赖商业机构与政党组织,她建立Reporter At Large的首要任务就是挑战这一现状。

“如果出于政治原因、职场争斗或个人麻烦,你的文章没有发表,请挺身而出。”Basu在网站上写道,“这不是一个公民新闻网站,这是一个由经验丰富的记者组成的社区,他们与新闻业同呼吸,但不幸的是,他们的报道没有得到发表的空间。”

在Reporter At Large上,Basu发表了她独自跋涉900公里到达南苏丹边境所采写的深度报道《没有人想让你知道埃塞俄比亚正在发生什么》和《埃塞俄比亚繁荣的背后:一个遭受蓄意种族清洗的古老部落》。

Reporter At Large最新报道

但值得注意的是,Reporter At Large最新的文章发布于2019年5月10日,至今没有更新。

无论Basu的雄心壮志是否被迫搁浅,但从高校研究机构、企业组织到社交媒体,都在坚持为对抗报道不足付出努力。

美国索诺马州立大学副教授Carl Jensen早在1976年就设立了审查项目“Project Censored”,其任务是让学者、学生和媒体专家研究报道不足和值得审查的新闻故事。审查项目的工作会被汇编成年度清单,出版成册,至今已延续40多年。

Project Censored

汤姆森路透基金会的新闻网站专门设立了“under reported stories”板块, 通过突发新闻、专题报道、采访和深入分析来报道世界上报道不足的新闻,揭示主流媒体经常忽视的故事。



Thomson Reuters Foundation官网

“我们致力于为您带来主流媒体忽视或错过的故事,我们问政客不愿回答的辛辣问题,我们拒绝以重复宣传稿为新闻报道的媒体。”商业媒体MacIver Institute每年都会发布“十大报道不足的新闻(Top Ten Underreported Stories)”。

MacIver Institute官网

社交新闻网站Reddit上建有名为“UnderReportedNews”的讨论社区,网民以及公民记者会在上面发布自己观察到的报道不足的新闻故事。

#UnderReportedNews/Reddit

显然,报道不足是新闻业长期以来根深蒂固的沉疴,它并非靠简单努力就能解决。

但「做了收效甚微」和「什么都不做」两者之间差异不言而喻。

当有口难言成为不治症候,当报道不足愈加司空见惯,所谓新闻与新闻业,似乎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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